李安跨出天堂的篱笆,请尽兴一点!

2019-10-30 13:28:17 6

李安跨出天堂的篱笆,请尽兴一点!

李安觉得自己窥见了电影的未来,接下来的时间,他希望探索出属于数码影像的独特美感。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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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杀手》工作照

作者 | 27

喜欢李安的影迷一定不会错过一本书,就是《十年一觉电影梦》,腰封上的宣传语难得没有夸大其词,这是“李安特别审定并唯一授权传记”。

《十年一觉电影梦》由曾任台湾电影资料馆馆长的张靓蓓采访、按照李安的口吻成稿,再由李安亲自改过。李安说,“这本书记述了我电影生涯前十年的第一个大高潮。”这第一个高潮,当然就是《卧虎藏龙》。这部电影标志着李安正式获得好莱坞体系的认可,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本传记对李安进入电影的第一个十年,记录的足够完整,但总觉得遗憾,不过瘾。因为如果把李安视为一部电影的主角,这才是电影的第一幕。李安更复杂,深入和幽微的探索,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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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藏龙》

从《卧虎藏龙》(2000)到《双子杀手》(2019),很巧,将近两个十年过去了,这两个十年,可以算作是第二幕。如果要从中间划下一道线,从《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开始起笔,大部分人应该都可以认同。在《卧虎藏龙》和《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之间,除了一部口碑、票房均不佳的《绿巨人浩克》(2001),用李安的话来说,拍这部电影是“做了烈士”,另外还有一部《制造伍德斯托克音乐节》(2009)也是反响平平。其他三部影片《断背山》(2005)、《色·戒》(2007)、《少年派的奇幻漂流》(2012)(以下简称《少年派》),一共帮他拿下了两座金狮奖和两座小金人。“烈火烹油”这个词,用在李安身上总觉得违和,但那些年,他确实是高歌猛进,让人觉得仿佛是被电影之神开过光。

而从《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到《双子杀手》,李安在北美遭遇了全面的口碑滑坡,一个原因可能是,李安背弃了“旧神”,电影艺术一直被称为“24格的真理”,而《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和《双子杀手》,接连两部全是120帧。在一部分原教旨主义者看来,这已经不是电影了。李安自己也知道,他在采访中曾说过,选择120帧,是从“天堂的篱笆里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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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

结果我们已经知道了,《比利·林恩》的高清画面被认为“像电视销售的试播片段”,“像游戏”,就是不像电影。相比《比利·林恩》时,李安的《双子杀手》听到的正面反馈可能更少了。这部类型片的设定和故事都是十足的上世纪风格。一个顶级美国特工发现自己被追杀,然后追杀自己的人其实是自己的克隆人。二十年来,这个剧本在好莱坞已是几经易手,当时技术达不到,拍不出来,如今技术达到了,却显得老套了。李安的影迷很难从这部商业类型片里获得以往的李安电影带给他们的情感体验。

如果说,这次选择一个简化的故事,是为了让技术更容易推广,或者如同影评人周黎明说,“李安导演挑选了一个明显配不上自己才华的剧本,仿佛潜意识中不想观众被故事带跑,而是让观众把焦点驻足停留在科技带来的视觉体验上,记住那张脸、那些单个画面。”但遗憾的是,只有少部分观众能有机会充分地体验这份视觉奇观。这不能怪观众没有准备好,事实上,整个产业确实还远没有跟上李安的脚步。《双子杀手》上映前,有人整理了全国能放映120帧+4K+3D的银幕,一张长图就足够列的出来,北京也不过四块。而这和《比利·林恩》上映时相比已经好太多了,当时全球能够达到技术要求的,一共只有五块银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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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杀手》

这种情况下,李安还如此执着,任谁都想问一句为什么。

要知道,李安从来不是一个习惯轻而易举成功的导演,吃力的拍一部电影,跟自己较劲,才是他的常态。但这么吃力不讨好地较劲,还是跟技术较劲,似乎还是第一次,外界都想不太通原因。因为李安不是詹姆斯·卡梅隆,他是一个长于捕捉、描摹最细微、复杂的情感的导演,一位华人导演,甚至,一位老人。这三组关键词,都不太会指向一个痴迷技术的人。

还记得在《少年派》上映时,大家热切讨论的是电影中的每一个意象和隐喻,是故事背后的故事,这更多的还是基于文本,不太涉及技术。而没太关注,这大概是继《阿凡达》之后,真正让3D有所发挥的电影。但就像一部电影有明线也有暗线,明暗交织变幻,之后的李安却选择在技术这条暗线上继续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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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跨出天堂的篱笆”,不光意味着触碰禁忌,还意味着,再也回不去了。李安觉得自己窥见了电影的未来,接下来的时间,他希望探索出属于数码影像的独特美感。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

这么一个洞悉人情的人,一个时时刻刻如履薄冰的人,肯定不会放大外界对自己的肯定。《比利·林恩》的正面中有多少是对于勇敢尝试的鼓励,有多少是因为他这些年“广结善缘”积存下来的好感,甚至有多少是出于“尊老”甚至“怜悯”,他恐怕比其他人更清楚。但他还是选择继续下注。

如果你看过一些李安的采访,读过他的传记,可能会注意到,他经常用的一个动词是“赚”。在接受《鲁豫有约》采访时,李安说:“我做了父亲,做了人家的先生,并不代表说,我就可以很自然的可以得到他们尊敬,你每天还是要“赚”来他们的尊敬。” 这句话后来被各种情感类公众号广泛传播,以教育广大男士。而在《十年一觉电影梦》中他也表达过,“挣”尊重、“赚”资格的态度。小到一部戏中,演员对导演的尊重,这在《理智与情感》中可能最为突出。因为该片的女主角艾玛·汤普森,当时已经是大明星,还是电影的编剧。而当时的李安,虽然已经拿了金熊奖,却还没有和大片场合作的机会,也没有执导大明星的经验,更别提是在对方的地盘上拍简·奥斯汀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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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与情感》

跳出一部电影,每拍下一部电影的资格,也要靠过往的作品挣出来。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李安每次都会总结拍完这部电影,他“挣”到了什么。比如有了《推手》和票房口碑双丰收,他才有机会拍《喜宴》,而《喜宴》在柏林成功“擒熊”又扩大化了他的成功,直接将他推向国际,之后的种种机会也才随之而来。如果归本溯源的话,就要说到他在纽约大学的毕业作品《分界线》。这部42分钟的短片,拿到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让他进入了美国很多电影公司的人才库。毕业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电影公司的人因为看过《分界线》来找他,虽然最后都落空了,但这些时而出现,撩拨一番的机会,在他待业在家的六年里,维系了他和电影的关系。更重要的可能是,这部短片挣来了李安给自己的资格认证。他说过,新人导演的第一部作品就能看出来,这人能不能拍片子。而对于自己的学生作品《分界线》,“只要是看过的人,没有人会说李安不会拍电影的”,李安很少会这么直接的夸赞自己的天分。

所以,对李安来说,人生可能是一场积分赛,此前的人生,他都在一点点地挣着。有些人也在攒积分,目的是为了赢,但李安应该不是,他攒积分,可能就是为了有资格赌,有本钱输。就像玉娇龙,是为了纵身一跃,才拼命站上高处。

从《少年派》初涉3D,新手运般的成功,到《比利·林恩》,再到《双子杀手》,我们能看到是,李安不是以豪赌的心态,而是以小心翼翼调试的步态,向前挪动着。这个过程中到底有多少思虑和妥协,我们想象不到。但不妨碍我们试着去理解,他会选择拍摄《双子杀手》的原因。已经有不止一位影评人和媒体提到,李安应该是在为他的梦想之作,讲述拳王阿里的电影《马尼拉之战》磨练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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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尼拉之战》海报

《马尼拉之战》是拳王阿里和弗雷泽之间的一场载入史册的激烈比赛,直接摧毁了两人之间的友谊。事件本身就足够精彩,张力绝伦。编剧皮特·摩根,擅长人物传记和双雄类型的故事,比如《极速风流》,再添一层保证。而且这就又回归到李安最为擅长的领域——两个截然不同,却又息息相关的角色,影响他们一生的缠斗。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在《比利·林恩》里他尝120帧拍复杂度远胜于万马千军的人脸,在《双子杀手》里他用120帧拍两个威尔·史密斯的拳拳到肉的打斗。这两部电影虽然如此不同,但都踩在《马尼拉之战》得分点上。

李安似乎已经抱持着一副殉道者的姿态了,你觉得他现在已经足够辛苦,但支持他站起来的,是更大的未知和苦难。就像在《双子杀手》的制作过程中,最让李安兴奋的可能不是他们做到了什么,而是,在团队细致地研究了威尔·史密斯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和脸部结构,确保参数是100%的正确,但他们创造出的脸,仍然有些神态,和当年的威尔·史密斯不一样。怎么努力也没用的事情,只能姑且归于神秘。这部分神秘,让李安着迷。他一直就喜欢死磕这些麻烦事。

回到《双子杀手》故事本身,如果脱离了李安,的确是乏善可陈。但当这个故事挂靠在李安身上,又有值得玩味的地方。片中,小克是威尔·史密斯扮演的特工亨利的克隆人。电影中,李安把他们的关系定义为“父子”,而制造出小克的人,是片子的反派,他养育了小克。所以,小克面对着的伦理问题是,两个“父亲”他必须要留一个,杀一个,怎么选才是对的?答案是一个双关:选自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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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从不回避他自己的“父子问题”。他说“父亲三部曲”——《推手》、《喜宴》和《饮食男女》,是对自己的“净化与救赎”。但在“父亲三部曲”之外,失望的父亲和愤怒的孩子,子女对父权的对抗,在《卧虎藏龙》、《断背山》、《与魔鬼同骑》、《绿巨人浩克》……几乎每一部李安的影片中都有体现。或许因为对于李安来说,妻儿的尊重,国际电影导演的地位,他都能挣出来,但父亲的认可太难了。李安的父亲在他拿到金马奖之后曾说过,“这么拍下来你应该50岁能拿奥斯卡,那时候就回来当老师吧。” 所以,李安早早的就意识到,终其一生,他是不可能用电影来获得父亲的认可了。但没办法,他只会拍电影。

每部电影里,李安都会把一部分的自己投射到一些角色身上,所以每个角色都不是他,各取一点合在一起,能帮我们尽量的接近他。比如说,看《卧虎藏龙》,李安说他内心是玉娇龙,但生活里是俞秀莲加一点李慕白。看《色·戒》,李安说:“其实王佳芝很像我,邝裕民身上也有我的影子,那个,那个……我也有点像易先生”。他曾说过所有角色中最像他的是“派”,可能因为这部电影里角色最少。

在《双子杀手》里,比较特别的是,李安似乎第一次把作为“父亲”的那一部分自己投射了出去。亨利和小克之间有三场动作戏,一场精彩的飞车追逐,一场地窖内的肉搏,一场枪战,分别展现了年轻的儿子对父亲生理性上的碾压、父子调动经验和阅历教训儿子,以及父子关系的重新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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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片的最后,从一段虚伪的,不健康的父子关系中被解救出来的小克进入大学。亨利和小克在大学校园里有一段“父子对话”。亨利想要指导小克的专业选择,他说:听我的,我最了解你(我)。但小克说,“但有些弯路我想自己走。”

这段对话不光是李安和自己的父亲关系的投射,甚至也是他和儿子李淳的关系投射。因为李安自己的经历并没有让他成为那种百分之百支持儿子决定的父亲,他曾经公开表达过,并不赞同李淳当演员。要不是因为这部类型片,可能真的很难看到李安做这么直白的表达。

或许因为李安一直保有一份好奇,脸上始终有纯真的神色,以至于我经常低估他的年龄,忘记他已经是一个65岁的老人了。前些年,他说自己始终还是做不来什么出格的事情。接下来,请尽兴一点吧!尽管很难。

转自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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